他们抓完全部人以后,给我们每个人摄像,让我们说出自己的名字、国籍。这时候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平时看的电影片段,意识到我们可能是作为人质被绑架了。这时我决心一定要跑。
我预先设定了逃跑的路线,从哪儿跑,怎么以最快的速度,怎么用一些遮蔽的物体和帐缝挡住自己。我把一只脚收起来,改成单腿跪着。三个恐怖分子推弹上膛,一起开始扫射。就是极度恐惧的一刹那,我做了一个决定:宁可跑着被打死,也不能跪着被击毙。我站起来做了一个后击的动作,然后沿着我设定的路线开始跑。子弹打在地上,炸起来的土打在我的屁股上、背上、手上,感觉中了好几弹,可当时只是想着一鼓作气把前面这段路跑完,也下意识地做了一些规避的动作。尽头是一个雪坡,底下是冰河,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,躲在两个大冰柱子中间。那时候我很清楚,人失温会发抖,直到丧失生命。我只能回帐篷区找衣服。我不停地爬,让身体热起来。看到那些人在营地一角,戴着头灯,不知在说什么。我匍匐进帐篷里,本想找件衣服穿,可是看到了卫星电话,一按就响,我一慌,拿起电话就冲出帐篷跑了。
我不能打电话给我母亲和爱人,她们不仅不能帮我,还会担心。我就打给我的同事:发生了意外,不明武装分子对我们扫射,我的两个哥们儿可能已经死了。赶快报警!我迅速说完这些就把电话挂了。同事不停地打报警电话,公安部门把这个情况不停地上报。
我再回营地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灯光了,漆黑一片。我不敢确定他们有没有撤,要再冒险回去把衣服穿上。我五厘米五厘米地挪动,慢慢地爬,爬进帐篷,确定没有动静后,轻轻地穿上我的衣服,补了水,把所有的装备全部带齐。我想看看会不会还有活着的人,就爬到了当时开枪的地方。我在那儿静卧了三五分钟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顺着每一个人仔细摸他们的脉搏,确定他们全都不在了。我跑到了可以360度俯视整个营地的地方。这个时候天蒙蒙亮,我在背包里找出通讯录,给我妹夫打电话。我让他把我的名字、出入境时间报到外交部,由外交部协调。打完这通电话我如释重负,就在那儿等。在等待救援的近八个小时里,我一直拿相机的变焦镜头看着营地,直到第一架直升机从山谷里驶来,跳下六个全副武装的人,然后直升机一架接一架飞来。我把羽绒服反过来穿,红色穿里面,黑色穿外面。直到确认他们是来救我的,我才敢现身。他们迅速把我包围起来,确定我的身份。
验明了身份以后,他们如获至宝一般把我保护起来。这时候有一个指挥官拿了一个卫星电话给我,里边的声音说:“京川,你辛苦了,我是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孙卫东。”他用了一个“京川”,把我当时惊恐的情绪安抚住了。接着他说:“祖国人民都非常关注你的安全,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,我在伊斯兰堡国际机场等着你。”大使像家人一样传递非常柔软的信号。我第一次感觉到,一个人在孤独无助时得到的帮助是多么珍贵。在大使馆洗澡的时候,我头上有血流下来,这才发现头顶上被子弹擦出了五六厘米的槽,因为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,我一直没有发现。
“我们十个小时没有喝一滴水”
我爷爷是一个老红军,在战争年代从士兵、排长、连长、团长、师长、军分区司令一路打过来。爷爷从小对我们说,有些时候敢和不敢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,你一定要有血性去面对。他作为一个老兵,出生入死打了几百场仗,身上四五次负伤,有资格说这句话,他在家里面有这种威望。
爷爷去世前半身偏瘫了,其实就和他的血性有关。他坐在书房里看书,滑倒了,半个身子被椅子压着。家里有警卫员,有阿姨,可他一句话不说。一个小时后警卫员去续水时才发现,赶紧送医院,可是因为被压的时间长了,就偏瘫了。他就是这么倔强,当时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求救,现在能理解了。对于他来说,寻求别人的帮助是他心里的一道坎,他过不了自己的坎。最后的日子里他行动很不方便,每一次整理床铺的时候,我干脆把他一把抱起来。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疑惑,有不甘心,有落寞,我能感觉到他不愿意这样走完最后的路。爷爷的遗体火化以后,骨灰里有四五块弹片,这对我是无形的教育。
我儿子到五六岁前性格很温柔,很软弱。我就开始教他跆拳道、登山、皮划艇、徒步,密集地“轰炸”他,不停地带他行走。一开始他不喜欢,觉得很痛苦,我要不停地给他做思想工作。他九岁的时候,我们在库姆塔格沙漠徒步,因为迷路,我们十个小时没有喝一滴水,我儿子歇斯底里地喊:“爸爸,你把我埋在这儿吧!”确实很痛苦,但是他挺过来了。
我觉得,人生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现在吃的这点苦以后会成为人生的财富。现在我留给儿子的这些财富没有人能够拿走。我希望他做一个有胆识、有魄力、有勇气的人。
李雪源据央视《谢谢了,我的家》节目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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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戴武 康宁周绍辉